文|社區大學全國促進會副秘書長 蔡君頤

2024年舉辦《一群人的地方生活課:在社大學習如何成為公共人》展覽,邀請美里老師的四個班級參展,也合作辦了一場「城市中閱讀與寫作的風景」分享會,四個班級的同學全員到齊,發表自己的學習心得與作品。聽到同學朗誦自己寫的詩「關於晨間筆記」、談母親的散文,是非常魔幻寫實的一刻。.jpg

👆2024年舉辦《一群人的地方生活課:在社大學習如何成為公共人》展覽,邀請美里老師的四個班級參展,也合作辦了一場「城市中閱讀與寫作的風景」分享會,四個班級的同學全員到齊,發表自己的學習心得與作品。聽到同學朗誦自己寫的詩「關於晨間筆記」、談母親的散文,是非常魔幻寫實的一刻。

前言

2018年,社大創立二十週年之際,全促會發起了一系列關於社大發展的討論,包括:反思社大成為體制內終身學習機構的「建制化」路線,對社大創新、自主與永續帶來的影響;以及透過「學習社群」的論述發表,來詮釋、捕捉社大學習的特質——社大的學習,是讓「個體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個社會性存有,進而發展個人主體性」的介面/環境,而這樣的環境是由社群的成員共同成就、打造,並不只是教師個人能力或課程設計的技術展現而已。

這些觀點的引入,打開了我們對社大公共價值與社會責任的理解。過去二十年,社大習於以一個外於個人生命的巨大框架或理念(例如公共議題、在地願景)來號召民眾參與公共事務與公共討論,這是我們第一次指出:關照學員來社大的動機、看見社大學習對他們的影響與意義感,也是陪伴學員能夠參與公共事務的路徑之一;而社大課堂上人與人之間相互的支持、傾聽與對話,甚至是衝突與克服等互動,都是涵養與練習公民素養、將「公共性」的文化實作出來的機會。

可以說,這一波的討論,是社大從創立時,以打造跟威權國家、資本主義抗衡的「公民社會」為目標,到深受「學術性課程危機」、「社大補習班化、才藝班化」等辦學挫折,努力開發「課程公共化」的方法等兩個階段的論述開展後,開始一種看見人的、微觀的、從參與者(講師、學員,甚至是工作者本身)的經驗與生活近身之處出發的轉向。然而,社大的目標與根本價值,就僅止於在內部營造社群支持的文化嗎?如何同時兼顧社群本身的志趣、一群人得以合作的節奏,但又能發揮改變社會的影響力?因著這個提問,社大場域對「社大公共性」的探討,就像接力賽一樣,在這近十年的過程中,一波又一波,從工作者的角度、社大講師的角度切入,以各種樣態的文本或行動出現,相互補充與疊加。

從2018至2025年,我們與紀錄片工作者、同時也是社大影像課程的講師鄭文德一共合作拍攝了三支關於社大學習的紀實影片,這段期間,也伴隨我們對社大公共性的認識轉變歷程;因此,重看這三支影片,或可幫助我們將這段思想的轉變看得更清楚,也或者是說,透過影像的敘事結構,可以讓我們自己與觀者,更立體地把握住此刻我們所認同的、那個社大學習最核心的精神與價值是什麼。

身在全促會,我有幸投入上述我所描述的這段關於「社大公共性」的討論,同時也完整參與這三支影片從概念發想到後製剪輯的歷程,這篇文章將嘗試為大家導讀這三支影片,並試著描繪現階段我們對社大學習的理解,以此總結這段對公共性的探索工作。


2018年「來社大不上課-南部版」:19m40s

影片連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50COO0rbeB8**

與文德的首次合作,源自社大二十週年時,我們想透過展覽、紀錄片等多元的手法,展現學員在社大學習的樣貌。由於社大的課程眾多,為求完整性,當時我們決定拍攝北部版、南部版兩支影片,並透過前社大工作者、「北門社大2.0」的秀慧介紹,邀請到文德擔任南部版的導演。兩支影片拍攝的班級,皆選自全促會歷年辦理的優良課程評選活動,在南部版本中,最終挑選了六所社大、八門課程或社團進行訪談與課程參與,同時也拍攝了當年辦理的一場以「竹編」為主題的跨社大班級交流會。

這支影片並不是以公共性為命題,而是在陳述社大的學習是怎麼一回事。我們認為,所謂社大的「優良課程」,它有一些好的特質是共通的,不同的課程媒材或所在社大給予的獨有支持,較像是這些好特質落地、具體化的情境而已,因此這支影片刻意減少了解釋個別課程與所屬社大發展脈絡的篇幅,想透過跨社大、跨班級的工作者、講師、學員的話語,去共振、鋪陳出——社區大學創造出的學習活動,跟其他的教育單位有什麼不同?

我們可以看到,臺南新化社大的昭男主任,在竹編交流會現場受訪時說到:「一門優良課程或特色課程,成功的關鍵包括老師、學員、社大工作人員,甚至是教學環境本身,希望在這樣的交流會上呈現這些元素彼此的交會。」緊接著兩段畫面,分別是南關社大的學員淑蓉觀察到其他老師會使用煮過的竹子來教學,與自己班上使用削皮的竹子做出的作品手感並不相同、鳳山社大的學員佩軒看到其他人主動創作老師沒有教的物件,進而反思自己為何沒有過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跟學習的念頭。這一整個段落,雖取材自一場活動,卻是社大課程中,人們透過他者的經驗進而反身思考的濃縮,所謂「課堂中的成員為彼此營造學習的環境」,就是在這樣觀察、試著回饋他人、試著改變自己的互動中生成。

影片中,幾乎每一位受訪者談到自己來社大的動機,都是基於「自己」——「小孩長大了,想到社大學點樂器」、「想學特定的技藝(竹編),這個課只有社大開設」、「想學習種植健康的食材」、「學校只有理論性的課程,想要有實作性的學習(劇場)」,但他們也談及自己所體驗到的、這門課程跟社會連結的介面——學習竹編與月琴,雖是為了製作自己想要的物品或唱歌彈樂器,但習得的技藝,是實實在在地傳承了即將消失的文化資產;透過社大參與友善耕作的榖東認購,自己開始與生產者、土地有所連結;電影社定期舉辦放映座談,因而有機會與觀眾討論自己拍攝的影片想討論的議題;劇場課程,用「一人一故事」的學習參與了在地市場攤商故事的紀錄。

事實上,參與這些跨出去、向外給予的行動,對這些學員來說並不是容易的事情;例如新營社大的學員秀香提到,自己從一個被動的學習者,變成分享者、教學者時,會因「自己夠不夠?自己給得出來嗎?」而猶豫,也因此必須參與更多的培訓來鍛鍊自己。而當自己投入在內、經歷了覺醒或轉化以後,緊接著還有許多組織工作的課題等待他們:擔心所信仰的核心價值無法延續、成員越來越少、沒有年輕世代的新血加入......這些訪談的片段,完全可以讓人感受到,成為一個公共行動者,有多少卡關要克服。礙於拍攝時間與片長,這支影片並沒有呈現「社大的環境與學習設計,如何陪伴、協助成員走過這樣的過程?」是較為可惜的部分,而這也成為文德第二支影片的主要提問。

影片的最後,呈現了在這條充滿阻力的道路上,這些師生作為「少數」,是如何堅持下去?有趣的是,幾乎每個人都將這個答案再度回到自己——「來社大才知道,自己是可以影響別人、帶給別人更多的啟發,我覺得找到人生的意義」、「學習恆春民謠,我的收穫是最大的,每次要去表演,都會有我的角色」。

七年後,重看這部片,除了再次深深地被社大學習的力量所震懾外,也更清楚地看到,這部片雖不是從社大的公共性定義或方法論出發,但他精準地呈現了在社大的學習現場中,個人與公共的交界如何發生,以及這樣的經驗對學習者生命狀態的影響,進而連動到價值觀與行為的改變。這個「在社群中涵養『個人主體性』」的方法,是我們所珍視、期許社大的學習能不斷促進的過程。

2022年「眾聲交會——社大師生眼中的公共性」:19m18s

影片連結:**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ah3gb2Voko**

2022年,全促會籌辦了「供時代:社區大學公共性博覽會」活動,用策展的手法呈現社大的公共性;我們以「一群素人在社大土壤中長成不一樣的積極公民」這個現象,來彰顯社大二十多年來創造出一種「供/人共同生活、行動」的時代精神與社會文化的辦學成就,並且希望展覽的敘事,是由這些故事的主角,也就是社大的師生,自己說出他們通往公共或成就公共之歷程中的體會。這一年,我們再次邀請文德與我們一起探討社大的學習,這次賦予他的任務,是「打開及體現公共性的學習設計」,也就是前面提到的,希望能透過影片呈現師生眼中、社大如何以學習為手段,協助學員走向公共參與。這支影片選入五門課程,分別是羅東社大「植物賞析」、二林社大「鳥瞰空拍彰化生態環境之美」、第一社大「塗鴉新視界」、萬華社大「看電影,讀文學,說自己」、岡山社大「跨文化新住民語言學習」,五門課程除了考量所在區位,也嘗試涵蓋對社大公共價值的不同詮釋面向,例如強調公民參與、建構在地認同、藝能課程的公共性等,希望整理出不同面向的公共價值背後是用什麼樣的方法來體現與映證?

這支影片的拍攝,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其實是影片製作過程中,我們跟文德的來回對話。當時我們一直覺得,相比2018年的影片,這支影片的敘事比較平板、層次不夠豐富;影片雖然收錄了許多社大的行動——包括社大幫助新移民融入社會、藝術陪伴課程到關懷據點從事樂齡服務、空拍課程討論生態與開發的爭議、植物課程進到野溪與運動公園做生態調查,促成地方政府願意改變野溪整治工程的施作,甚至保留原本要砍掉的黑板樹——這些都是社大的課程致力的公共性方向沒錯,但也因為連續呈現這些素材,以及受訪者較少回到自己的生命經驗,去談參與這些行動背後的心路歷程,反倒使觀者覺得這支影片很像在用力地解釋與說明什麼是公共性,即便這並非文德剪輯的本意。

現在回看當時的討論記錄與影片,發現文德在拍攝過程中其實已浮現一個重要的題目,也嘗試埋梗在影片中,但整體觀看後會不容易捕捉到。文德曾經提到,不是每位受訪的講師都會很有意識地去處理公共性跟自身課程的關係,也有的老師主動提及不知道如何在課堂中融入公共性。在這裡,我首先感受到的是,原本課程中很自然的互動,當要用「公共性」這個代名詞來指涉,似乎就變成了一個有距離、要努力去符應框架的事物。再來是,意識到這點以後,我較能感受到這支影片想用五個案例去展現五位老師與學員、不同人對公共性的理解,由此去敘說:從個體能夠意識到自己與他人、社會的關係,到有具體的行動,中間是有不同的層次,也不一定是線性地從起點走到終點,有時候是反過來走,有時候是先走到中間、折返再往前的迂迴過程。這點也能回應這幾年,我們邀請社大講師、工作者,在工作坊中表述自己對公共性的理解、感受、掙扎、困惑、矛盾、或還在探索這個概念對社大辦學的意義是什麼,這些都是希望讓大家回到辦學的現場,找到社大存在的價值,而不是在課程架構規範與評鑑標準中打轉。

2023~2025年「宛如潮間帶」:56m45

影片觀看方式請見👉《宛如潮間帶》第一波影片放映申請開跑囉!

2022年文德剪輯出公共性博覽會上放映的影片版本後,我們便討論到這只是暫時性的作品,應該給文德更多時間去把所想要表述的公共性說得更清楚,因此在公共性博覽會結束後,便開始與文德構思往下前進的方向。2022年拍攝的五門課程中,文德對美里老師的課程最感興趣,在我們第一次討論時,文德提到在許多討論中,感受到內隱(課堂中的互動)與外顯(推動公共事務)兩種不同屬性的公共性,但兩者整合起來,社大對臺灣公民社會的貢獻是什麼?他覺得目前的討論尚不夠清晰,而從美里老師的經歷、一位帶著婦女運動經驗,持續在社大透過閱讀與寫作課程組織社群、陪伴學員的工作者,或許能夠切身地看到對社大公共性的體會與轉折,這是我們這次選擇只拍攝一位老師的原因,我們相信這個社群的故事夠豐富,足以讓人從他們發展出的場景跟對話中體會抽象的理念,我們也相信,在全國各地的社大,還有很多像這樣的社群正持續醞釀與發酵。

這支影片共剪輯了五個版本(實在難為文德),我們從很多很多想說的話裡,慢慢梳理成現在的敘事,因此要用文字去切分敘事的架構,我仍感覺到不太容易,只能簡要闡述:在影片的開頭,美里老師說,她的課程宗旨是「讓每個人都能成為他自己」,並且「這個自己不是孤立的自己,而是能夠與他人互動的自己」,這件事怎麼做到?影片前半段的課堂側寫與學員訪談,幾乎都在回應這件事——我們怎麼在向他人「說自己」的過程中,找到安頓自己、照顧自己的方式,進而「做自己」。影片後半段,開始進一步去描繪這個社群的狀態——這些社大的同學,是彼此生命中重要的關懷力量,一起走過親友的離世、一起學習變老、一起面對死亡、一起旅遊、一起慶生、一起慶祝退休......;美里老師的課程,以「文字」為媒介,慢慢孵育這個真誠、深刻的小團體,文字既是個人內在的表述,也是特定時空、族群的經驗記錄,因此是個人跟集體/社會來回的辯證,是養成巨觀視野的過程,而課程中閲讀的文本,不只是實體的書籍,也包括你、我的生命,這幫助我們擁有適應不同社會情境中人我關係的韌性,成為更能同理他者與自己、欣賞他者與自己的人。

影片的最後,文德引用美里老師的文字,形容社大的社群是一個「基地」,讓人感到自由、有力量、能被接住、找到自己。這個基地,美里老師比喻自己是船長,帶著一艘船迎向航程與體驗,但明確的目的地尚不能說清,也沒有預設——「我們會到達某個地方,我希望能夠醞釀出一個氛圍,讓我們一起摸索、找出我們想要去的地方」。這個找到自己的結尾,再呼應了開場所說的、成為能夠與他人互動的自己。

《宛如潮間帶》拍攝的同時,2024年初,我們在西門紅樓再次舉辦展覽《一群人的地方生活課:在社大學習如何成為公共人》,美里老師在新莊、萬華、大安、淡水四個社大的課程,也是這次的參展人之一,影片中拍攝的四個班級發表會,正是展覽延伸的活動,我們把四個班級的同學都邀請來城市中心的咖啡館,介紹課程、朗讀自己的作品,那個下午我們扎扎實實地體驗到文字作為一個分享媒介的力量,這便是這些課程參與社會的方式。

這次展覽的概念,延伸自公共性博覽會時,我們小結社大的公共性,是「在日常生活中開展公共性的學習」——平凡的素人學習者,始於自己的生活需求、興趣來到社大,這個起步,因著社大強調社群共學、認識在地、參與社會的環境,讓學習不再只是一個人的事,而是這群拼裝隊伍有機會貢獻自己的興趣與專長,為彼此、為居住的地方做點什麼,且一做,就是二十多年日積月累的時光,實在的堆出地方社會的改變,也從根本改變參與者對於「我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的渴望與生命樣態的實踐。這三支影片,或許都不能完整的表達社大對臺灣公民社會的貢獻,但都捕捉了不同的片段;這種貢獻非常的幽微,卻是社大存在獨一無二的價值,很高興我們在不同階段,都決定以紀實影片的方式,留下社大發展的痕跡,讓外人更容易探入社大的現場,認識這些難以言説的方法、經驗,與我們在當中反覆想更切進核心的探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