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東社大 鄭宇迪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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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宇迪老師分享在社大開課二十多年的旅程。

一篇文章,往往第一句話是最難下筆的。要寫一篇「回顧在社大教哲學二十年」的文章,尤其如此。所以就有了這種好像是開頭第一句話,又好像根本算不上是開頭第一句話的開頭......就讓我順著記憶,拉拉雜雜,想到甚麼就寫甚麼吧。弗洛依德認為「忘掉的就是不重要的」,也許剛好拿來當這篇文章的框架。

我是在2000年開始在社大教哲學,在永和社大、板橋社大、苗栗社大、羅東社大都開過課。記憶所及,25年來只斷過兩學期。一次是2008年小兒子出生,另一次是2013年從新北移民宜蘭。很多時間也都不只一班,像現在我在羅東社大就有兩班哲學課。

哲學關注真、善、美、聖、生、死、愛、慾。這樣的課程內容應該跟每個人都切身相關吧。我們一邊閱讀西方哲學家們對這些議題的犀利思辨, 一方面回頭反省自己在自己的文化社會處境裡的位置,兩相參照,往往在課堂上會激發很多回響。

作為社大哲學講師,當然非常期望課堂上是一個眾聲喧譁的「公共議(論)場」。希望所有學員勇於發言、勤於發言、樂於發言。所以,老師不只鼓勵發言,也會努力挑撥發言(being provocative)。剛開始大家都比較觀望,但試著「邀請」一兩位同學開始發言,一次兩次,氣氛就會活絡起來!(真的! 要相信!)越到後來就越欲罷不能!

不能只報喜不報憂。也有氣氛火爆,離班出走不回頭的!遺憾歸遺憾(天底下沒有不遺憾的),初衷沒變:鼓勵勇於發言、勤於發言、樂於發言。同時我也會強調:大人大種,讓我們共同學習辯論不只是自顧自地發言,還有傾聽與重新思考。有些界線不可踰越,比如說,人身攻擊、誹謗、恐嚇......台灣是法治社會,言責自負! 所幸,截至目前為止,狀況極佳!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們從不迴避敏感問題:統獨、藍綠、宗教/迷信、傳統/改變,葷腥不忌。不是我的心臟大顆,是學員的表現其實比一般的設想好太多了: 敢言但不踩線,願意傾聽卻未必被說服。

有另外一個例子也值得一談再談:鼓勵寫作!哲學強調表達,口語表達是一種,文字表達也是另外一種。很多學員並不習慣寫作。但是其實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都有很多話想說。一樣,一開始鼓勵+挑撥一兩位同學針對某些議題,或靈光乍現的一個想法嘗試書寫。一開始很觀望,後來欲罷不能。我很會死纏爛打,另外有一兩個小技巧。技巧一,我不會說是作業,我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不是要學員寫作業,是誠摯地邀請學員為一段精彩的思考留下紀錄(這時候要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學員!)。技巧二,請同學寫完不用具名,印紙本放在教室前面供同學自取(不具名對很多人來說寫起來比較沒壓力!)。一段時間之後奇蹟發生了:我一進教室,前面桌上擺了好幾落同學的作品,大家也興奮的把不同的同學的作品帶回家!每周的作品,我一定會在下周上課時回應給「無名氏」...... 這算技巧三吧。其實就是以誠意回應誠意啦。人生在世能夠有一個地方讓人放心地分享所思所感,這一定很幸福;如果這些終於說出口的心事也能得到真誠的回應,那就更幸福了。

再隔一段時間,又有奇蹟發生了:開始有同學具名發表! 再隔一段時間,又有奇蹟發生了:有同學投稿被錄用,賺到稿費,要請全班!

哈哈!你怎能不愛當社大老師?(以上是板橋社大的故事。最近在羅東社大也是感動爆棚。辦公室需要學員上哲學課的心得幫忙宣傳課程,竟然一下子生出了六、七篇)

回憶,像堵住浴室排水孔的毛髮,越拉越多(這個譬喻…...不佳)

以前在永和社大有一位腦性麻痺的學員,非常敏銳又用功。每次上課勇於發言、勤於發言、樂於發言!感動的時刻來了,全班同學可以很有耐心,很有耐心,很有耐心地等他,讓他一字一句非常吃力地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他口語表達比較吃力,但用電腦寫作則精采絕倫)。其實,我心裡更翻攪不已的是,他怎麼這麼強大無懼?在這麼多人的面前奮力拉扯面部、口腔的肌肉,讓靈魂的意念衝破障礙,勇敢高飛!2001年我的第一個兒子出生了,菜鳥爸爸實在忙不過來,只得忍痛將永和辭掉。因此也就暫別了這位學員…...

隔一段時間,奇蹟發生了:這位學員打電話給我:「老、老、老......師, 我、我、我,考上XX哲學系了!」我淚崩。 再隔一段時間,又有奇蹟發生了:「老、老、老......師, 我、我、我,考上XX哲研所了!」尖叫! 尖叫!我不能呼吸。親愛的同學呀,天涯海角請帶著我們全班滿滿的祝福!

二十幾年來,真的參與、分享了許多學員的酸甜苦辣生老病死。某某走入家庭,生養一對可愛的小貝比;某某喪偶多年,迎來溫馨的黃昏之戀;某某官司纏身,重新思考財富到底是甚麼;某某婚姻幸福,卻無情地得知另一半外遇多年......在這門課裡,哲學老師只是書僮,真正的老師是生命本身呀!怎能不敬畏?!怎能不敬畏?!

不只有學生的故事,還有老師的故事:板橋社大的張則周主任很長一段時間一直是我們哲學班最用功的學生。張老師是台大退休教授、土壤相關方面的專家學者、白色恐怖的受害者、四一0教改與興辦社大的倡議者......他來上哲學課,讓我覺得是一份榮譽,也是壓力。終於上完一學期,沒想到第二學期張老師還來! 喔喔! 我跟張老師說下學期上的東西是一樣的(當初我最在意的是一般哲學概念的推廣,所以更希望廣而不是深。)張老師可以不用再來了。沒想到他說,哲學家是需要慢慢涵養起來的,要我放心按照自己的節奏上課,他很樂意持續上課。這反而激起了我心裡的另一番想法,既然一位長者都還這麼認真上課,難道我不能設計出新的課程又同時兼顧對初接觸者的推廣目的?哈哈,一點小小的刺激,讓我至今每學期開新課, 逼自己再用功一點、再用功一點。這一路下來真的讓我多讀很多書。藉著這個小故事也謝謝至今仍積極參與各項公共事務的張老師。記得有一次中研院口述歷史計畫採訪他,他令人肅然起敬的說:「我希望我不要走入歷史,而是走出歷史。」Respect!

回想多年前,一開始進到社大完全是受到「知識解放+公民社會」的辦學理念的感動。台灣1987解嚴,但是50年的殖民統治加上38年的黨國戒嚴,台灣的「知識體質」非常差。黃武雄老師及其他倡辦社大的前輩們提出的「知識解放+公民社會」真是一針見血。尤其參照法國哲學家傅柯的「權力產生知識」的概念,更讓我心有戚戚焉。衡諸歷史,知識常常受到權力操弄,以便更好的鞏固權力,服務權力。知識解放不是知識下放!(獨裁者最高興洗腦知識快快下放!) 下放只是打開大門廣納更多學員,但是萬一知識是有問題的呢?舉個極端的例子,北韓或神學士政權! 知識解放則是解開知識建構的過程,看看知識是如何被生產、被包裝、被傳播、然後被誰接收、整個過程服務於甚麼目的......不從知識解放這端下手,健康的公民社會只是奢談。

哲學課在這樣的脈絡下進入社大,我覺得是天時地利人和。所以,我們的哲學班不只不迴避最敏感的政治、宗教、性別.......甚至會主動參與各項社會議題/運動:

2014 太陽花運動 2014 撐傘聲援香港雨傘革命 2019 反媒體壟斷 2025 大罷免

哲學班一直跟著台灣社會一起呼吸、一起心跳。

參與這些比較「硬」的社會運動,最要拿捏的是老師的態度。我認為每一個人,當然包括老師,都是血肉之軀,所以一定有自己的偏見與盲點。所以更要進一步去觀察、研究、參與、反省,不是嗎? 但是現在很多團體反而反其道而行的形成一種劣化的公共態度:不談(以免傷和氣)。老實說,從哲學的角度來說,這真的是一種鄉愿的蒙昧心態(獨裁者超愛人民如此),返祖退化到啟蒙時代之前。

除了這些之外,也有比較沒那麼嗆的。也許是某種神祕的KPI吧,社大希望各種課程都有「成發」。哲學課怎麼成發?哈哈,集思廣益甚麼都可能發生,老師不會的就哀兵政策賴給學生,學生反而會適時挺身而出拯救世界!在板橋時期,我們班的成發是二手書跳蚤市場。哲學班愛讀書乾脆就來買空賣空: 書! 我們到各班宣傳,邀請各班捐出舊書,我們班上同學負責整理銷售,所得捐給社大過年加菜。錢不是重點,重點是書的再生與流動。

羅東時期哲學班也包辦哲學外燴:「社區共食據點的老人哲學課」、「宜蘭地區青年哲學營」。前者是響應羅東社大吳國維校長發起的課程創新創意設計,班上同學一起討論生出來的idea。選定一個合適的社區共食據點,一月一講,講師不是我,是哲學班學員。我們共同備課,共同出任務。社區老先生老太太笑呵呵!

後者也是透過羅東社大的支持才得以完成。講師除了我之外,也邀請縣內高中不同老師共同協助,對象則是縣內對哲學有興趣的年輕人。任務圓滿完成。社區大學不只是開班授課,其實是可以在整個社會扮演更重要的腳色! 可惜,隔年武漢肺炎大爆發。青年哲學營停辦。

在羅東時期,哲學班還承攬了一個全促會南辦研究案:社大強調的「公共性」還在嗎?我們每個月線上聚會一次,不定期也會在課程時間之外實體聚會。參與學員一起討論擬定問卷,然後透過五所社區大學的協助完成問卷,最後統計分析,提出初步結論: 我們樂觀的認為,社大是一個適合推展各種公共意識、議題的地方。其中關鍵的角色,正是各班的老師。

最後,就是這次的媒體素養深化計畫。哲學班一向關心媒體如何型塑各種知識、價值與公共意識(「知識解放」的核心議題)。我們接連好幾學期與全促會合作,在班上推動各種關於錯假消息的研讀與討論。有一年我們的指定讀物就是「真相製造:從聖戰士媽媽、極權政府、網軍教練、境外勢力、打假部隊、內容農場主人到政府小編」(劉致昕/春山/2021),一學期細細讀這本關注錯假消息的生成動機與傳播動力的大作。

瑞典哥德堡大學V-Dem研究報告:全球受境外假訊息影響最嚴重的國家,台灣連續十一年蟬聯首位。這是去年(2024)的消息!今年台灣會連12冠嗎?寫這篇文章的同時,蕭美琴副總統,正結束在歐洲議會對IPAC演講,哈哈,毫不意外,錯假消息滿天飛:有張冠李戴說BBC是法國的、有造謠說台灣捐了80億歐元的、有直接栽贓IPAC是極右組織……總統府已經報警處理,各個事實查核組織也發出糾錯報告。但是仗還沒打完,而且每次都不能輸。以狩獵做譬喻,對掠食者來說,輸贏只是飽食一餐;但對獵物來說,輸贏等於生死!

台灣是獵物。作為台灣社區大學的哲學老師,儘管能力有限,完全沒有理由鬆懈心志。

宇迪老師在114春季至竹松社大婦女劇團觀課,也一起參與表達練習.JPG.jpg

👆宇迪老師在114春季至竹松社大婦女劇團觀課,也一起參與表達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