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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臺北市文山社區大學創校主任 蔡傳暉 2025.12.28
教育部於114年試辦發放「終身學習券」，政策初衷在於擴大終身學習人口、培養成人持續學習習慣，並讓更多民眾認識社區大學的課程資源，立意本屬正面。然而，從社區大學第一線的實際執行經驗與全國性使用數據觀之，此一政策在實際成效、行政成本、資源配置合理性，以及終身學習公共性的落實上，均有明顯落差，難以支撐其續辦的政策正當性。
社區大學長期處在財務困窘的情況下，終身學習券不僅未能有效擴大新的終身學習人口，反而消耗大量行政能量，排擠更具長期教育價值的制度性資源投入，實有必要審慎面對，並考慮予以廢止或檢討轉型。
依據社區大學全國促進會於2025年所進行的「教育部終身學習券整體使用狀況調查」，教育部共發放約22,000張終身學習券，實際於社區大學兌換者僅約23%，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已兌換者中，高達88%為原本即固定報名社區大學的舊生，新生比例僅約12%。亦即，終身學習券的主要效果，並非引入原本未參與終身學習的新學習者，而是補貼既有學員的學習支出，未能達到「擴大新學習人口」的目標。(備註：前述兌換數據係由各社大填報，雖尚有少數未填報，仍具參考價值)
終身學習券的政策設計，忽略了社區大學並非短期、消費導向的學習市場。社區大學長期致力於推動具有公共性與在地性的終身學習課程與活動。學員往往長期且持續地在社大學習，學習歷程動輒超過十年，並透過課程延伸至志工服務、社區行動、公共議題參與及公民實踐。
👆萃湖志工定期清理上池的水芙蓉，進行光線管理之身影，由文山社大黃義欽攝影。
文山社大自2012年起開始培育木柵公園內的「萃湖」濕地復育志工，以社團執行萃湖棲地維護工作、工作坊活動養成新社員。十多年來，這些志工人力完成了生態庇護池營造、移除強勢外來種、調整底泥位置改善湖水含氧量、保護邊坡及創造棲地多樣性、萃湖物種分類與紀錄等工作，更近一步成立「濕地生態社」，希望將社大在濕地維護管理的經驗擴散到文山地區其他的濕地與生態公園。在地議題的學習者，在多年專業技術與地方知識的打磨後，能夠為在地公民社會創造一種新的服務或文化，這是社大最經典的學習故事，也是社大存在的價值之所在。
社區大學所形塑的並非「課程超市」，而是一個共學的平台、實踐的場域，以及由人、議題與行動所交織而成的學習社群；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與行動的有機連結，進而開啟了：人與自我的對話、人與他人的互動，以及人與社會的深層連結。學員長期在這多元豐富的學習社群中成長，其學習模式與坊間短期的、消費型的藝能學習完全不同。
目前社區大學多數課程為三學分、學費三千元，終身學習券面額為一千元，屬於「一次性折價券」的性質。以此方式刺激報名，不僅難以培養長期學習動機，反而可能吸引對學習投入度有限的短期參與者，削弱社區大學長期經營所累積的學習深度與穩定性，更何況連刺激報名的政策目標亦未實現。
長期以來，社區大學學分費未隨通膨調整，本已屬於低門檻的終身學習體系。再以終身學習券的折價方式鼓勵學習，並未帶來實質教育加值，反而模糊了社區大學作為一種公共性學習場域的定位，更容易被誤解為價格競爭下的學習商品。
在終身教育資源有限的情況下，終身學習券並非最有效的政策工具。當前社區大學正處於一種「粗廉主義」的匱乏困境，而粗廉主義正是1994年「410教育改造運動」對台灣教育環境的深刻批判。二十多年來，社區大學學員學分費、教師鐘點費長期凍結，行政人員薪資亦難以合理提升，嚴重影響優秀師資與行政人力的投入。
這些根本性的困境，讓社區大學在公共性和在地性的推動，難以提升量能，遑論升級。若中央或地方政府以消費型市場邏輯看待社區大學，期待透過增加學員人數來提升財務自給率、降低政府公共投入，將使社區大學逐步走向市場競爭的紅海，被迫迎合短期需求，對於社大的長遠發展極為不利。
社區大學若淪為消費型終身學習市場的一環，迎合市場需求開課，社區大學終將與原初的理想性漸行漸遠，而背離《社區大學發展條例》楬櫫「提升人民現代公民素養及公共事務參與能力，並協助公民社會、地方與社區永續發展，落實在地文化治理與終身學習」的目標。
社區大學長期以來所承擔的，並非單純的「課程提供者」，而是兼顧人的私有性學習需求與人的公共性發展；以在地知識、社區實踐與公民行動為特色的學習平台；以長期、關係導向的學習歷程，培養公民素養與社會參與能力。相較之下，現行終身學習券制度係以「個人消費選擇」為主要設計邏輯，政策效果自然流向既有學員，且無法強化終身學習的公共價值，與社區大學的制度精神形成明顯落差。
終身學習券原先立意良善，期望為社區大學帶來更多的宣傳，招徠更多的學員，然而我們真的需要不斷擴充學員數嗎？民眾若是因為折價券吸引而來，他終將不斷用比價方式，尋找更便宜甚至免費的課程，以滿足其私人性的學習或休閒需求，而我們只能用更低價來留住這些學員。
社區大學長期以來，一直在抗拒市場化的生存法則，盲目地擴增學員數，不是社大賴以維繫的方法，也不是存在的目的；我們要提供更優質的公共性、在地性課程，與民眾一起反思生活的價值，參與社區的發展，為社會發展帶來正向的改變力量。
終身學習券有可能讓社大更朝市場化的方向傾斜，最終掉入價格競爭的紅海，競爭不過更低廉甚至免費的私人性學習課程。終身學習券是個試辦中的政策，既然是試辦，就該容許有真誠的檢討與調整。
政策的關鍵不在於「是否發券」，而在於「學習券如何被定位」。終身學習券若僅作為普遍性的折價工具，其政策正當性將持續遭受質疑；但若能轉型為引導民眾參與公共性、在地性終身學習的制度工具，則仍具修正與保留的可能。具體而言，政策轉型可朝以下方向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