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雄市鎮港園社區大學課務專員 黃盛譽
社大工作人員在報名現場，除了課程諮詢、費用計算、保險說明外，在114年秋季班又得再多問報名民眾一個問題：「請問有抽到終身學習券嗎？」這個問題的背後，隱含著千絲萬縷的狀況。
此券在發出時即引起民眾詢問：「終身學習券」是否表示可以終身都能到機構上課？追溯此券名稱由來，其實是源自英語之Lifelong Learning，人們即便離開學校後，也必須隨著知識更替、社會變遷、經濟轉型等不斷學習的概念，而非指可以一輩子到機構免費學習。此券的發行本是美意，期待國人能運用此券，至社區大學／樂齡大學報名課程或至部屬社教館所參觀時，體驗多元且優質學習內容，票券所抵免之費用由教育部支付。但光是解釋此節即花費大量時間。相信所有社大專員去年都在第一線、社群與電話線上嚴陣以待，以便為民眾解惑。但不知是幸或不幸，經社區大學全國促進會統計，終身學習券整體兌換率偏低，而且兌換者近9成仍是舊生，並未引入新學習人口，社大期盼的促進學習，終究沒有到來。
筆者作為一個任職八年的社大專員，對於現場線上作業皆已瞭若指掌；終身學習券與其說是一項單純的福利政策，不如說是一場發生在社大現場的政策實驗。它雷聲大雨點小，卻足以讓身為第一線人員的我看到一些現象，分享如下：
許多民眾帶著手機喜孜孜地到了社大現場，這才發現自己換錯了券。他們不斷追問，致電終身學習票券官網的客服電話，多半也只能得到廠商提供的技術性回應，悻然而歸。這點不論社大新舊生皆有苦主，而社大專員在第一線承擔了所有的壓力。
對於社大舊生來說，終身學習券也未能驅動學員們多選一門課。他們更在意的是，自己原先報名的課程可以省下1000元，這1000元可以找社大退費，拿去做其他的事情，而非報名一門新的課程。作為社大專員看著課程群組中學員們在發券當下的「幾家歡樂幾家愁」，對此五味雜陳。我無意批判學員的心態，毋寧說是學習機構逐漸多元化，民眾選擇更多的情況下所產生的常態。但終身學習券未能促成新的學習行為，卻是不爭的事實。
這些中券的舊生成了社大出納會計作業的惡夢：舊生早在發券前早已繳費續報，會計作業上，社大必須先幫該學員退課、退費並為其重新選課、重出領據。這些「暫退款」成為需等待政府撥付的暫時性帳款，需造冊請領，社區大學辦學賴以為生的金流，就這樣延宕了一學期。身為社大專員我既慶幸又難過：幸好來使用終身學習券的民眾不多，社大並不會有大量金流被卡在此行政流程；難過的是，社區大學運動至今已近三十年，仍處於錙銖必較的窘境。即便是被卡這麼一點金流，也足以影響社大運作。
☝️2025年8月20日全國社大發展會議上，多所社大串聯行動，在桌牌上寫下一線工作者對終身學習券政策的心聲；許多人反映學習券並未為社大帶來新生，卻增加了大量的行政成本。
時間一轉來到秋季班開學前，一波民眾對於社大端的檢討正要開始：使用終身學習券報名課程的學員，他報名的課程可能未開成。以往對社區大學行政端來說，沒開成的課程，我們請學員至現場進行全額退費即可。但終身學習券的加入，使得中券的學員（尤其是不清楚社大營運的）要求社大要有一個配套，使其終身學習券能發揮作用（如：換到其他課、要求社大使其報名課程能成課、認為社大宣傳不力導致其權益損失......），以上都讓學員反過來怪罪社大行政端。
行政端為了這些少數學員，必須協助其從時間、地點、興趣、個人意願上重新選課、課程費用上的多退少補、與授課講師協商其加入等......社大第一線人員只能期待該學員性格寬厚，不計「前嫌」，否則輕則冷嘲熱諷，重則揚言投訴、對社大體系不再抱持希望。即便筆者在社大這幾年來，對於責難早已波瀾不興，但看著夥伴們的來來去去，這些責難宛如駱駝身上不斷增加的稻草，你永遠不知道是哪一根造成了第一線社大專員的求去。如今終身學習券的發行為我們再添了一根。
社大長年來，開課即非按照市場機制進行，而是透過工作盤點、與地方共識了解需求後，推動該區域所需之學習。有些課程在推動之初，團隊就已清楚明白這是虧錢的課程，但仍咬牙舉辦。這樣的推動方式注定了社大非營利化的運營，民眾若將「學習」以「商品」討價還價的方式向社大提出責難，社大也難以承受。
對於中央來說，終身學習券的發行與兌換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但對於深入偏鄉、進入社區據點進行報名作業、現場沒電腦只能開設紙本收據的社大專員來說，終身學習券是一種對當地民眾及社大工作人員的難題。
社大工作者必須現場教導長輩使用手機操作學習券兌換、工作人員也要在擁有網路的地方作業，否則無法辦理。試問以上狀況中央是否有設想？偏鄉在這個過程中是否被無視了？是否願意提供網路、平板、筆電給這些深入社區的社大工作者？相關設備與網路成本，往往由社大團隊自行吸收。另一方面，部分學員在拿到終身學習券後不願親自到場辦理，以各種方式要求社大行政端配合。這些在報名現場所造成的困擾，是否該由第一線社大專員承受？值得深思。
☝️許多社大為了民眾能就近報名，會由工作者進到課堂上或社區據點裡協助民眾報名與收費；在這樣的情境中，操作數位票券所需的設備、溝通成為社大的另一項困擾，其衍生的行政成本也由社大自行吸收・
終身學習券的發行，原意在促進全民終身學習，這樣的政策方向無疑值得肯定。然而從社區大學第一線的實務經驗來看，若缺乏對行政流程、學習場域差異與地方條件的理解，再良善的政策也可能在執行端產生意料之外的壓力。社區大學長年扮演連結政策與社區的橋樑角色，在未來已確定終身學習券政策將持續推動的情況下，終身教育司若僅著重於系統與官網優化，恐仍不足以回應第一線所面對的問題。是時候應更貼近第一線運作，回頭思考上述「人」的問題了。
2026年暑秋季未到，終身教育司已先為社大鋪好了擴大辦理終身學習券的大道：號稱更便民的系統調整、額度紀錄、還有更大規模期程發券。終身學習券究竟會成為促進社大成長的助力，還是使社大更加依賴政府補助的另一種制度設計，仍有待時間觀察。筆者身在局中，未能參透，但「真相是時間的女兒」，且讓時間證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