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臺南市新化社區大學主任 郭昭男
帶著想要擴展學習人口的目標，2025年教育部啟動「終身學習券」政策試辦，發放2.2萬張學習券，包含新生券1.32萬張，舊生券0.88萬張。實施方式採先登記後抽籤。經過兩波抽籤作業後，教育部宣佈吸引約32萬人登記（新生券27萬人、舊生券5萬人）。
當翻閱學習券政策的計畫目標，它這麼寫著：
對於社大實務工作者，這三個計畫目標並不陌生，是原本就刻劃在社大辦學日常工作之中，當教育部願意另外編列經費來加大推動力道時，我們很期待在行政與資源的挹注下，能支持社大克服原本辦學所遭遇的困境，往前進一步，深化終身學習的推展實踐。可惜的是，從實施成效來檢視，學習券的政策效果似乎呈現萬人呼應，個位數到場的現象。
根據社大全促會2025年底調查統計推估，在社大的兌換者中，有高達88%的比例為舊生，新生比例僅12%，顯示學習券未能有效引入新的學習人口；但打從政策籌備討論過程，教育部便堅持要區分新、舊生，給予新生較高兌換張數比例，甚至放寬新生資格，將2023年前曾選課的舊生也列入新生認定的作法，更是違反社大現場的經驗法則。
此外，學習券的發放採取公開登記與抽籤的方式，看似公平公正，實則是充滿運氣與競爭味的樂透性質，或許這也是讓社大學習券試辦政策美意落空的原因之一。教育部應該要正視各地社大長期累積的實踐經驗與困境，轉化成為學習券政策設計的參考依據，才有機會讓學習券政策更接地氣，珍貴的資源得以妥善運用。
個人的社大辦學經驗，深深體會到，「結伴學習、個人轉化、互相扶持」這三個現象是社大現場很珍貴的學習經驗，也很需要政策的支持，才能讓這些現象與價值更加深化與擴大。
學習券政策希望拓展1.32萬新生加入終身學習行列，但其實每年各地社大開拓的新生人數應該至少2.7萬（以90所社大，每所300人來估算）。社大新生通常不會是一次性的學習，當他們熟悉社大學習環境成為舊生之後，會在其中來來去去，也許選擇喜歡的課程而持續留在社大學習，也可能短暫離開後又在條件可以的時候重新回來。
而社大端採取的招生方式也很多元，團報、夫妻共學、多人同行、親子或祖孫共學......各種優惠措施，皆是在犧牲學費收入之下，以支持結伴學習的作法，鼓勵舊生們帶著新成員加入，藉由學習經驗的分享和結伴鼓舞，更能讓新成員理解社大學習的價值才加入。如果單靠學習券折抵或學費優惠，只能吸引消費思維的人，難以期待對方能從中培養終身學習習慣，甚至認識社大公共性的意義傳達。
☝️許多社大皆以對所在區位民眾學習習慣的觀察與掌握，設計結伴學習的鼓勵措施。上圖為高雄市旗美社大，提供配偶同班每人每學分5折的優惠，下圖為臺北市文山社大，鼓勵學員攜家帶眷加入社大，同時在社大上課的祖父母、孫子女等皆可享學分費9折優惠。
很多人一開始抱持著學點新東西的念頭進入社大，卻經歷了學習經驗的衝擊、個人發展的轉化、結交到互相學習扶持的新朋友……一連串意料之外的收穫，是吸引他們持續待在社大學習的眾多因素。
這讓我聯想到一則案例，有一位家管身份的學員，很專注在一門農產加工課程的學習，持續參加好幾年，偶爾也會嘗試其他的手作類課程。後來意外加入一門影像紀錄課程，從一位只能用手機拍照的影像攝影門外漢，開始可以上手剪輯影片。而她優先選擇紀錄的主題並不是家庭生活點滴，而是去訪談不同課程學員的學習心得。像這樣一位社大舊生的學習轉折與發展，不論對於她個人或之於社大，都很值得珍惜和支持，重要性不亞於招收一位新生的加入，難道，這樣學習者的發展轉化，不應該更被支持嗎？
☝️該名同學在其他班級的成果活動中，主動擔任攝影記錄的身影。
社大伙伴總是會想方設法招喚更多在地居民加入學習，認識社大理念，每學期到了報名期間，會為了如何保留給舊生學習機會，又開放給新生加入的報名機制而傷腦筋。開拓新生加入，可以拓展社大的接觸範圍；鼓勵舊生持續學習，可以深化舊生的學習經驗轉化，同等重要。
但，社大學習人口並無法線性成長，持續增加。原因包括：學習據點空間不足且不穩定、工作者和教師欠缺足夠的支持......各種辦學環境的困境，都是造成社大必須衡量辦學能量，而非一昧的追求學員人數成長。
此外，社大學習場域還是存在著一些侷限，例如，每學期進入社大學習行列的學員當中，全國平均而言有將近七成是女性。而在年齡層方面，年滿18歲以上的人口，在19到34歲區間佔比明顯最低，約6.3%左右。這些雖然僅是2025年全國社大春季班的統計平均資料，應該也貼近長期以來的情況。社大的學習，未必得滿足全齡人口的參與，但為何社大場域的學習對於男性和剛脫離校園的年輕族群，吸引力明顯偏低？又或者這其實是所有成人學習組織的共通現象？這些侷限，是來自社會的結構因素，很難單靠社大的招生作業來短期改變，需要更細緻的政策作為，而這恐怕更不是樂透式社大學習券可以短期扭轉的現象。
讓社大學員能持續留在學習現場，並不是那麼理所當然。而要迎接新學員加入社大課程，也得花一些力氣，在這當中有來自學員互相之間、講師及社大工作者所共同營造的學習扶助，才能促成。然而，社大投入的學習扶助通常會被無視，成為隱藏成本。
在社大課堂現場，接住了很多不希望或不習慣於學習競爭氛圍的學習者。任何一個案例，都不是用學費減免優惠而能夠促成的。
分享一則案例：在一門繪畫課裡，有位情緒和精神狀態明顯生病的A學員，常常無法記住老師的講解而重複發問，也跟不上進度。但她仍持續選課，她說，在班上感受到一種在其他學習環境沒有的溫暖，因為有其他學員願意聽她離題的分享。而學期一開始，老師對此擔憂且積極的想讓她跟上進度、回應A學員的各種提問，但始終成效不佳且讓老師筋疲力盡，向社大辦公室伙伴求助。經過一番的對談設計，雖然班上學員有人覺得A學員的行為在課堂上有點困擾，但也有人覺得他重複提問剛好讓自己複習不熟的地方。當最後老師和其他學員都能理解A學員狀態之後，大家抱持著要怎樣跟A學員一起上課的共識與心情，準備迎接下個學期。
想必各社大現場還有更多類似案例，是在社大師生和工作者的努力下，才讓每年有這麼多人願意留在社大。打從報名作業一開始，學習扶助就啟動了，有人幫忙報名、課堂上有人製作分享筆記或錄影、分工輪流整理教室......學習券政策提到的計畫目標「績效與服務品質優化，提供優質學習體驗」，早就在社大現場上，大伙在努力創造支持一個發展公共性、互相扶持的學習場域。
但很可惜的是，終身學習券的設計與發放，是個人式的，單純仰賴運氣和競爭，很難支持社大由師生和工作者共同營造的集體式學習扶助場域，因為，這樣的優質學習體驗，是用個人學習折扣所鼓勵不來的。我們非常期待學習券的計畫目標可以被落實推動，而且是學習經驗的深化，而不是望向學習人口的量化成長目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