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社區大學全國促進會社區組組長 鄭宇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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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今年全國研討會與社大共同探索共生社區。

臺灣已經進入超高齡社會。國發會最新人口推估指出,2026年65歲以上人口約占20.9%;而2025年的總生育率只有0.695。若趨勢持續,到2075年,65歲以上人口將占52.9%,每一名高齡者背後可對應的15至64歲工作年齡人口,也將從2026年的3.2人降到0.8人。這些人口變化,往往伴隨扶養負擔、照顧人力與公共支出等議題被討論。政府也持續擴張照顧量能,2026年長照3.0整體經費規模約1,153億元,目前已布建超過1萬5千個長照服務據點,並培育10萬多名照服員。

政策佈局固然重要,但如果高齡社會總是從「需要多少照顧人力、國家要投入多少資源」來討論,高齡者也容易被視為需要被照顧、管理與回應的特殊群體。世界衛生組織(WHO)也曾提醒,社會對老年常存在虛弱、依賴、與時代脫節,甚至成為社會負擔等刻板印象。這些刻板印象,不僅影響社會如何看待高齡者,也可能限制我們如何理解高齡議題,進而影響政策回應的方向。

然而,每一個人都會老。值得思考的,不只是「未來要如何照顧這麼多老人」,而是:我們希望自己在什麼樣的社會情境中變老?當身體逐漸改變、需要別人幫忙時,是否仍然可以持續參與社會、貢獻所長,和別人建立關係,而不是逐漸被推向社會的邊緣?

從這個角度來看,共生社區回應的,便不只是一個高齡福利問題,而是在這樣的社會前景之下,我們要如何共同承擔、重新描繪生活樣貌的社會設計問題。

近日於延吉基地辦理社大x社區的共生論壇.JPG

👆近日於延吉基地辦理社大x社區的共生論壇。

|從照顧體系走向關係的重建|

面對高齡化,日本的政策發展提供了一個值得參照的方向。從「地域包括照護」到「地域共生社會」,問題逐漸從如何提供更多服務,推向如何讓人在熟悉的地方持續生活。地域包括照護提出自助、互助、共助、公助;近年的地域共生政策更進一步主張超越「支持者」與「被支持者」的固定關係,讓每個人都有角色,使支持別人與接受支持之間形成循環。

政策背後的思維,並不是要求居民投身志願服務,而是承認:當高齡化、人口減少持續發生,原本存在於家庭、職場與社區之間的支持基礎也正在弱化。換句話說,專業服務固然可以持續增加,但人與人的連結更需要被重新創造。

|臺灣不是從來沒有「共生」|

傳統社會家庭人口較多,親戚、鄰居彼此熟識,人們在市場、廟口、巷弄與日常生活裡反覆相遇。有些事情甚至不必稱之為「服務」:順手替隔壁長輩購物、知道誰家出了事情、煮一大鍋東西分送出去。這些日常往來與互助,無形中構成了一張支持生活的關係網絡。

這些互助並沒有完全消失,但支撐它們的生活結構正在改變。家庭規模縮小、人口移動頻繁、工作與居住分離,都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再那麼容易自然形成。因此,問題並不是「現代人變得冷漠」,而是過去較容易在日常生活中累積的熟悉與信任,如今需要更多有意識的經營。

這樣的思考不是懷念往昔,也不是期待重新回到雞犬相聞的傳統社會,更不是把照顧責任重新丟回家庭與社區。共生社區更重要的意義,是重新理解人與人之間的角色:不再把居民固定區分為「有能力服務別人的人」與「需要被服務的人」。每一個人都有可以付出的能力,也都有可能在某個時刻需要他人的支持,角色會隨著生命處境而改變。

因此,共生社區所關心的,不只是增加多少活動、據點或服務,而是一個地方能不能讓不同的人有機會參與其中,並在互動中逐漸形成關係。原本較少出現在社區裡的人,是否有機會進入社區生活?參與活動之後,人與人之間是否能累積熟悉與信任?原本接受支持的人,是否也有機會發揮自己的能力?而居民之間的互助,又能否與專業服務和公共資源相互連結?

不同地方的人口、歷史、空間與生活問題都不相同,因此,共生社區很難用一套固定標準來判斷。它更像是一種觀看地方的方法:幫助我們持續辨認,現有的共同生活還缺少什麼,又有哪些條件可以逐步補上。

楊寧茵老師分享日本的經典案例.JPG

👆楊寧茵老師分享日本的經典案例。

鄭宇捷組長則協助梳理共生社區在台灣的政策脈絡.JPG

👆鄭宇捷組長則協助梳理共生社區在台灣的政策脈絡。

|在社大累積共同生活的能力|

若共生只被理解為照顧服務的一環,社區大學不會是主要的專業角色。但如果問題轉化為「地方要如何重新累積共同生活的能力」,社大的位置就變得重要。

《社區大學發展條例》將公共事務參與、地方知識、在地認同與社區永續,放在核心任務之中。人要先有機會碰見原本不會認識的人,才可能理解不同世代、職業、生命經驗與生活處境。從一起上課、走讀地方、調查社區、參與公共議題,到形成社團與行動,學習可以成為人與人建立關係的入口,而關係又可能進一步產生參與。

一個原本只是來上課的人,可能成為志工、社團發起者、地方知識的分享者,也可能在某個時刻成為支持另一個人的力量。

所以,社區大學回應高齡社會,不會只是開設「銀髮課程」。更重要的,是發揮全齡共學的特性,透過學習創造關係,透過關係形成參與,讓人在不同生命階段,都有機會在地方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這其實是在培養一個高齡社會非常需要,卻很難直接由制度提供的能力——共同生活的能力。

當我們不再把高齡者視為需要被特別安置與處理的「他者」,而是承認每一個人都會經歷老去,也都可能在不同生命階段成為支持別人或需要支持的人,共生社區要回答的問題就會跟著改變:不再只是我們還可以替高齡者做多少事,而是在一起變老的路上,能不能創造一個讓每個人仍然留在關係裡、保有自己的角色,也能在需要的時候安心被接住的社會。